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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旬夏森比武记

念梓文学

2025-05-26

麦场的日头坠到西山顶时,夏森正坐在自家老宅的榆树下乘凉。茶褐色的躺椅吱呀作响,蝉鸣声裹着麦子的香气往他皱纹里钻。这株三人合抱的榆树是他爷爷栽的,如今树冠像把金伞,遮住院子里最后一块阴凉。

"森公!"院门外探进个油亮的光头,是村东头的阿牛,"阿经在麦场摆擂台,说要和您老比划比划。"

夏森的手指顿了顿,他记得那个后生,去年夏季扛着两百斤麦子还能小跑,身高臂长。茶盏里的茉莉花漂着清香,映出自己枯枝般的手腕。

麦场上早围了三圈人。阿经赤着上身,古铜色的腱子肉在夕阳下泛着油光,活像庙里的金刚塑像。他正拿麻绳往腰上系红绸带,见夏森拄着竹杖踱来,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:"老爷子,都说您年轻时能空手撂倒骡子,今天让晚辈开开眼?"

夏森把竹杖靠在场边的石碾上。七月的晚风掠过他月白色的对襟短褂,衣角翻飞时隐约露出腰间暗青色的旧伤疤——那是民国二十七年大刀会留下的印记。他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做了个"请"的姿势:"搂后腰。"

人群嗡地炸开。几个后生忙不迭往后退,生怕被带倒。阿经愣了片刻,蒲扇大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汗,突然猛虎扑食般冲上去,铁钳似的胳膊死死箍住老人干瘦的腰身。

夏森的布鞋在地上滑出半寸。他能闻到年轻人身上热烘烘的汗酸味,感觉到那具年轻躯体里沸腾的蛮力。围观者屏住呼吸,只见老人左手如抚琴般搭上阿经手背,右手顺着对方肋下滑到丹田。

"松。"随着这声轻喝,夏森的脊背突然像游鱼般扭动。阿经只觉得怀里一空,原本铁板似的腰身竟变得泥鳅般滑溜。他还未及反应,膝盖窝突然挨了一记脚跟,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的麻袋,轰然跪倒在麦场滚烫的地上。

尘土飞扬间,夏森的布鞋尖正点着阿经喉结三寸处。老拳师收势时衣袂带起的风,掀动了麦场旁边地里的麦穗,金黄的波浪从地头一直涌到天边。

"这是......"阿经涨红着脸要起身,却发现双腿酥麻使不上劲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闻——夏家拳坊鼎盛时,门槛都被拜师的人踏矮了三寸。那些说书人口中的"沾衣十八跌",原来不是唬人的把戏。

夏森弯腰扶他,枯瘦的手指按在年轻人突突跳动的腕脉上:"劲要往脚底沉,气要往丹田聚。你方才发力时肩膀先动,破绽大过麦场。"老人说话时,身旁树叶的影子在他脸上晃动,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咒。

当晚阿经拎着两坛地瓜烧来敲门。月光把榆树叶拓在青砖地上,夏森正在教六岁的重孙子扎马步。小娃儿撅着嘴要糖吃,被老人用竹尺轻敲脚踝:"下盘不稳,对方攻你中路怎么办?"

阿经噗通跪在地下,额头磕出闷响:"感谢今天的指教!"他看见老人挽起袖管的手臂上,密布着蜈蚣状的旧伤痕,那些伤痕在月光下仿佛活过来,蜿蜒成一套古老的拳谱。

夏森往茶壶里续水,蒸汽模糊了墙上的老照片。那是民国三十八年拳坊弟子的合影,五十多个精壮汉子在榆树下抱拳,如今照片泛黄卷边,只剩他一个还在树下喝茶。

"武字拆开是止戈。"老人把茶汤斟进粗瓷碗,"做人,要做好人,做优秀之人;做事,要做好事,做有益之事。不要事事逞强、较劲、任性!"

蝉声忽然停了。阿经抬头望去,榆树最高处的枝桠上,一片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。夏森伸出两指凌空一夹,枯叶竟稳稳停在他指尖,叶脉在月光下清晰如掌纹。

《七旬夏森比武记》改编自邹平武术名家夏树森的故事。夏树森(1905—1987),山东省邹平市孙镇霍坡村人,邹平武术名家,民国期间在当地素有“九节鞭之王”的美誉。他为人正直,嫉恶如仇,深受民众爱戴。前半生开设拳坊,广收弟子,附近多个县慕名习武者络驿不绝,他多次在本县及附近市县民间武术交流赛上获得佳绩。1987年去世,享年82岁。

作者:夏小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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