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国栋丨一座百年纱厂的筚路蓝缕
牛国栋
2025-12-25
民国初年,“实业救国”思潮风起云涌,北洋政府借势推波助澜。
彼时,有人提出振兴实业“要道五条”,旨在通过改良行政、调整金融政策、制定特别保护奖励等法律法规,以促进民族工业发展。在此背景下,许多民族资本拥有者纷纷投资,开办工厂。
1915年,在前山东实业司司长、后任北洋政府最后一任国务总理的潘复,泰武将军、后任国务总理的靳云鹏及前北洋政府教育总长、山东巡按使蔡儒楷等人共同倡议下,济南开始筹办鲁丰纱厂,潘复为筹备主任。企业属官办性质,一半资金的股票由政府官员认购,另一半由省内各县知事责令公款认购,同时劝导商民入股。在全省一百零七个县募股集资四十万元基础上,在京津一带扩大招股,很多当时北洋政府军政要员和知名实业家都成为该厂股东。

鲁丰纱厂始建之初的大门(历史照片)
据1915年《鲁丰纺织股份有限公司章程草案》和1985年编辑的《济南第一棉纺织厂志》记载,曾任中华民国大总统的黎元洪、曹锟,曾任山东督军兼民财长、后任摄行大总统周子齐,曾任北洋政府内阁总理的不仅有潘复、靳云鹏,还有梁士诒和熊秉三,曾任北洋政府陆海军大元帅的张作霖、“辫帅”张勋,曾任山东督军兼省长的田中玉、湖北督军王占元,以及天津实业家庄乐峰和章瑞亭等,都是该厂创办时期的股东。这也开启了官办资本进军近现代工业之先河。
上述股东之间,人脉盘根错节,关系复杂微妙,尤其是潘复和靳云鹏。潘复祖籍山东济宁东门大街,靳云鹏是邹县(今济宁邹城)人,两人不仅同乡,还有更深一层关系。潘复的父亲潘洁泉在河南任州官时,潘复在当地出生。那时靳云鹏的母亲在济宁刚生下靳云鹏不久,因家境贫寒,被潘家雇来当了奶妈。靳母便带着靳云鹏到河南潘家住所,同时哺养幼小的靳云鹏和潘复,坊间遂有 “一个妈,奶出俩总理”之说。两人因此结“金兰之好”,也有了后来的合作,以至再后来的貌合神离。

鲁丰纱厂早年间的纺织女工(历史照片)
1913年3月,潘复加入了统一党,任该党山东支部副部长。而名誉部长正是靳云鹏。潘复对靳竭力谄媚,靳也认为潘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与知己。1914年6月,靳云鹏成为“泰武将军”督理山东军务,积极支持潘复筹办物品展览会。潘复为报答靳云鹏,利用自己任山东实业司长之便,积极为靳云鹏筹办鲁丰纱厂。
厂区选择在当时尚属济南北郊的林家桥村,周边有小清河、新引河和西泺河等河道,以利汲水与排水。厂区西侧紧靠津浦铁路,货物运输抵济南站、泺口站和胶济铁路北关站都很便捷。
1919年9月,靳云鹏任北洋政府国务总理。就在这个月,鲁丰纱厂建成投产运营,权当给靳的荣升送了大礼。直到1930年代初,这个拥有两千余人的工厂,成为济南最大企业。与此同时,潘复、靳云鹏、庄乐峰及其子庄云九等人,还发起创办了山东丰大银行。银行与纱厂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行当,但字号中却都有个“丰”字,看得出是“近亲”。丰大银行总部位于商埠经三路纬六路,与日本驻济南总领事馆一路之隔。

1919年建造的鲁丰纱厂实验室工作间(历史照片)

保留至今的实验室成为配电室(牛国栋摄影)
1920年1月,靳云鹏任命潘复为北洋政府财政次长兼盐务署长。从此以后,潘复利用靳云鹏的人脉多方结交,奔走于北洋各派系之间。因靳云鹏与张作霖是儿女亲家,潘复便利这层关系与张作霖交好,张作霖自然对潘复很是赏识。
1921年底,靳云鹏内阁倒台,他移居天津。潘复和靳云鹏在北洋政府的共事就此打住。从此靳云鹏再没有出任政府公职,而潘复却步步高升。1925年张宗昌任山东军务督办时,委任潘复为督署总参议。1926年,张作霖入京主政,潘复任财政总长。次年,张作霖在北京成立中华民国安国军政府,任命潘复为国务总理,并兼任交通总长。
1928年初夏,北伐军节节胜利,北洋军政府倒台。当年6月,潘复随同张作霖退往关外。张作霖乘坐的火车在皇姑屯被炸毁,张当场死亡,而潘复因随张作霖的首席日籍顾问在天津提前下车,得以幸免。潘复却从此退出政界,到天津英租界做了“寓公”。

1980年代的“一棉”锅炉房建筑还保留着建厂之初的模样(历史照片)
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,鲁丰股份有限公司在南京工商部注册,董事长为潘复,常务董事有庄乐峰、黎元洪长子黎绍基等。由于该厂大股东多是军政要员,不谙商道。潘复便聘请好友庄乐峰之子庄云九担任鲁丰纱厂经理。谁知这位大少爷也不善此道,经营管理无序且混乱。靠最初集资款项苦苦支撑了二十年后,厂子最终难以为继,遂于1936年2月9日宣告破产。
雪上加霜的是,这一年潘复病逝,无奈之下靳云鹏接替处理后续事务。失业工人不断到山东省国民政府请愿, 时任山东省主席韩复榘为避免事态闹大,便与成通纺织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苗杏村沟通,建议其承租鲁丰纱厂。早在1927年,富有战略眼光的苗家看到现代纺织业在济南的发展契机,将目光从最初的粮栈交易转向纺织业,在济南三孔桥附近开办了成通纱厂。此次苗杏村再次出手,购买了鲁丰纱厂全部资产, 使其成为苗家独资企业,改名成大纱厂,苗杏村任董事长, 苗兰亭任经理。
1937年“七七事变”后,日军占领济南,不久遂对成大纱厂实行军管。厂子艰难维持,苗杏村也积愤成疾,1941年12月在济南病故。1942年3月至1945年8月,“成大”实行“中日合办”,与日商东洋纺绩株式会社合作经营。

1950年代的国棉一厂大门(历史照片)
抗战胜利后至1954年,该厂一直称“成大”,1955年7月改称国营济南第一棉纺织厂,后来还一度挂起了山东第一棉纺厂的牌子,“一棉”之名在业界不胫而走。
1960年代初,家母由青岛国棉一厂调来济南,起初单位是国棉二厂筹建处,而这个筹建处即设在“一棉”。受“三年自然灾害”拖累,国棉二厂工程中途被迫“下马”,母亲在那段时间被临时安置到济南果品公司,在杆石桥水果店卖起了水果,因距离我家广智院很近,母亲上下班轻松不少。此后不久,母亲又被调入国棉一厂工作,直到退休。我家也于1969年迁居国棉一厂宿舍,住了整十年。

1960年代初国营山东第一棉纺厂大门。同时悬挂着济南第二棉纺厂筹建处和国棉一厂综合大学的牌子(历史照片)
我家先是在厂区西北四宿舍的最后一排平房,也是整个厂区最北端,距小清河仅一二百米,涛声不绝于耳。彼时生活清苦,人口多的两间房,我家只有一间屋,统共十四五个平方。邻里之间,相处融洽。我家东邻是孙叔叔家,有三个孩子,两女一男,两个女孩生于五十年代,一个叫丽娜,一个叫丽莎,好像苏联小说中常见的名字,后来“反修防修”,姐弟仨的名字合起来读作“红、卫、兵”。他家有个从老家文登来的爷爷,一脸的白胡子茬,胶东口音浓重,难以听懂,平时他在家砸石子,手指上常有受伤后的淤青。


“一棉”的产品商标
西邻是徐大爷家,有四个男孩,生活拮据。徐大娘从家属小工厂下班回到家里,每晚都要再糊火柴盒,好像十几个盒子才卖一分钱。徐大娘待人热情,她家成为我放学后的临时“避风港”,哥四个自然也是我的玩伴。隔一个门的张大娘热情、开朗,还很幽默,常给小孩讲些笑话。她家有姊妹俩,个头高,长得都漂亮,姐姐文静,话语不多,一头齐耳短发。妹妹活泼好动,爱穿红毛衣,一根李铁梅式的麻花辫子长长的,超过了腰。
后来我家又搬迁过两次,从四宿舍,到三宿舍,再到二宿舍,住的都是联排平房,周围也全是一片片藕池。三宿舍的邻居中有位罗叔,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,镜片好似瓶子底儿。他在食堂做炊事员,平时说普通话,嗓门挺大,给人盛菜时总带着吆喝声,开朗而豪放。当时感觉厂里的食堂挺大,两面坡顶的厂房模样,进门像一个大车间,一大长溜水泥台子用来放大大小小的菜盆和干粮笸箩。我们最常吃的菜是白菜炖海带、冬瓜炖海带,最想吃的是炸“炉箅子”和炸鱼,尽管炸鱼的面糊大大超过了鱼肉的分量。大人们说,回民食堂里的菜干净又好吃。

国棉一厂职工食堂旧址(牛国栋摄影)
三宿舍邻居还有位冯叔,好像在厂部工作,文质彬彬,会写文章,穿着也板正。他爱人刘姨是厂里的广播员,在电线杆大喇叭里传出她的声音与她平时说话不同,感觉很好听。改革开放后,罗、冯两位叔叔都成为济南市纺织总公司的掌门人。说来也巧,冯叔有个弟弟在青海工作,调回济南后成了我的同事,能写会画,搞摄影。四宿舍邻居张大娘的大女婿姓孙,英俊且干练,后来成为“一棉”副厂长。

老电线杆上的大喇叭(牛国栋摄影)
那时的大中型企业都是“托拉斯”,后勤服务设施大而全。既有理发店、洗澡堂、副食店、饭店、卫生所(后称医院)、托儿所(后称幼儿园)、礼堂,还有子弟学校,从小学到“带帽”初中。理发店在厂西门桥头边 ,有三四个理发师,黎大爷理发手艺好,注重发型的大人愿意找他理。高个子的是耿师傅,人们私下叫他“耿大个子”,别看他理发手艺一般,只给不太讲究发型的孩子们理,但他有理发师傅的传统手艺“接骨拿环”,孩子们不小心脱臼都要去找他。

国棉一厂幼儿园旧址(牛国栋摄影)
理发店旁的小院子里是被称为“合作社”的小卖部,别看只有几间简陋的平房,货架上的商品也稀稀拉拉,孩子们却都愿意去那里,用手里可怜的零花钱买一两五香花生米、一包大米花和几个糖豆,就算开洋荤。生意最好是寒冬腊月,买浏阳花鞭和革命题材的新年画,都要早早去排队,还要拼命去挤,否则很可能买不到。厂卫生所最初在“小楼院”,院子里有高高的水塔,还有幢红瓦圆屋顶的小洋楼,楼前假山上立着凉亭,应为建厂初期“厂级干部”的寓所。

国棉一厂的溴化锂冷却塔(牛国栋摄影)
“一棉”厂子大,职工多,人才也济济。为活跃职工生活,1950年代厂工会就成立了俱乐部,业余文艺骨干有二百余人,有京剧组、话剧组、秧歌队、歌咏队和民乐队。板胡表演者王立峻曾进京表演,受到过周恩来总理接见。四宿舍邻居何叔是厂宣传队的唢呐演奏员,吹得极好,人称“何喇叭”。“文革”中后期,为排练表演“样板戏”,厂里还特意从市艺术团体招录好几名管弦乐器表演者,组建了中西结合的管弦乐队,排演的《红灯记》广受好评。乐队指挥齐传才,在济南工业系统文艺团体中名气不小。
1978年3月,厂西门外的职工礼堂对外开放,成为电影院,有一千四百多个座位,影片放映档期由市电影公司统一安排,公开售票。在济南市民最爱看的《济南日报》报缝中的“电影预告”栏里,终于可以查到“国棉一厂礼堂”的字样,厂内职工为此很是自豪。也是从那时起,男女老幼在学校大操场上看露天电影成为历史。

国棉一厂礼堂旧址(牛国栋摄影)
1979年,我家搬离厂区后没几年,厂北部又建起新厂房,厂区外的藕池大部分被填平,盖起一幢幢新宿舍楼,厂子似乎又一次兴旺起来。1994年工厂改制为鲁成公司,后来还一度被齐鲁化纤集团兼并。1998年,又一次改为具有法人资格的第一棉纺织厂,为响应国家号召“限产压锭”,停止部分生产,生产规模减少一半。2014年,这座在中国纺织道路上艰难前行九十九年的老厂正式宣布破产。


国棉一厂老厂房(牛国栋摄影)
当我再次走进这个厂区时,感觉既熟悉,又陌生。老厂区后来成为凤凰山路壹号商城,主营业务为场地租赁,租户中有五金、电气、玻璃、家具等加工制造,以及旧货市场交易。那些锯齿形的原布厂、细纱等车间厂房如今成为防盗门等金属构件的加工厂和仓库。昔日的礼堂成为桌椅板凳的门市和库房。那座有些异国情调的老建筑、我小时候入过“托”的幼儿园,如今为社区医院。厂区南侧带有烟囱的大食堂,如今成为五金加工车间。厂区东侧那座两层高,青砖坡顶配电楼,建厂初期为实验室,也是该厂现存最老的建筑,成为这座百年老厂的历史见证,墙上挂上“济南历史建筑”的标志牌。
在当下“城市更新”“工业遗产活化利用”的语境下,小清河畔的这座百年老厂,能否早日走出泥潭、涅槃重生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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