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国栋丨绿波春水向东流

又到花红柳绿时，五龙潭里遛遛弯，思绪难平。

在济南，五龙潭“段位”不及趵突泉、大明湖、千佛山“三大名胜”，却是当地人爱逛的地方。尤其春日，园内草长莺飞，柳颦梅笑，泉水潺潺，鱼翔浅底，景色煞是撩人。

可如织游人中，很少有人知道，五龙潭成为公园之前，其东侧有一条市井气息拂面且颇具江南意韵的老街穿行而过，这便是东流水街。

晚清时期济南西护城河东流水段

旧时东流水街，南起估衣市街（今共青团路），北端跨越今少年路，与七圣（后名启胜）街相接，长约二里半，大块青石铺面。街南半段西侧，名泉汇集，有五龙潭、东西蜜脂泉、北洗钵泉、醴泉、江家池、玉泉、青泉和井泉等。东流水街本身更是自带泉水光环，像东流泉、古温泉、静水泉、洗心泉、回马泉、月牙池、显明泉、官家池、裕宏泉、贤清泉、虬溪泉等，一同构成济南老城“四大泉群”之一的五龙潭泉群，真可谓三步一泉，五步一池。这一泉群汇成两股溪流，一股向北，流入于家桥所在的“小河”，另一股向东，流入西护城河，街名故为东流水。

明代崇祯年间志书上说，此街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船巷，令人充满想象。古时小清河，以趵突泉泉群为源头，又有五龙潭、黑虎泉泉群加持，护城河水源充足，水位深，商船可从东流水附近码头直抵小清河入海口的寿光羊角沟。从泺源门（西门）桥头北望，护城河上帆影点点，不禁联想起宋人晏殊词作《浣溪沙·红蓼花香夹岸稠》所云：“绿波春水向东流，小船轻舫好追游”，莫非他写的是济南东流水？

1964年东流水街月牙泉（王建浩 摄影）

月牙泉水向东流（牛国栋 摄影）

有了泉水，便有人择泉而居，或叠石造园。东流水街南北两端，各有一处名园，南为漪园，北为朗园。街南首有两个泉池隔街相望，东为月牙池，西为古温泉，漪园便建在古温泉畔，始建于清康熙年间。园主人张秀，字泗水，济南人，终身无官爵，家境却殷实，此园被当地人称为“张家园子”。

小园玲珑精妙，亭台楼阁，假山真水，有漱玉堂、清皓阁、大溪阁、云根亭、雪瀑亭等建筑，池上“杨柳合抱”，水中“萍藻相乱”“炎景却避，凉风洒然。”康熙年间济南府新城（今淄博桓台）人、官至刑部尚书的王士禛深爱此园，作《游漪园记》云：“跨水为亭，为堂，为楼阁，为长廊，皆因水而胜。”其好友、德州府人田同之诗赞：“郭外漪园好，林亭晚更幽。花迎半规月，柳荫一泓油。白堕尊中吃，青灯竹里楼。依依公今夕，珍重碧山秋。”

古温泉

1964年古温泉畔的东流水街105号（王建浩 摄影）

东流水街北端路西的名泉，初名悬清，后称贤清。相传古时曾有三女子同时落入水中，俗称三娘子湾。明人陈文学在此建伊人馆，后几经易主，曾名贤清园，又曰罗家园。清人沈廷芳《贤清园纪略》玩味道：“济南名泉甲天下，旧传七十有二┉┉其著名者为趵突、珍珠，而贤清实具二泉之体而微焉者也。”

清雍正年间，祖籍浙江余姚的周堂居济南，先是住府城中心双忠祠街，后迁居东流水，其子周永年的年少时光便在此街度过。周永年“自幼好学，过目成诵”。二十三岁时，他在距家很近的西门大街泺源书院就读，并与纪晓岚等人在泰山结“岱社”。乾隆三十六年（1771），他中进士，为翰林院编修，著《儒藏说》，在北京、济南分别建藉书园，以此“与天下万世共读之。”

旧时贤清泉

周永年买下罗家园，更名朗园（亦名琅园）。后来的朗园为周永年之子、曾任河南太康令的周震甲（字东木）“重构筑”，往后又传了几代。周永年族侄周乐《同王秋桥游朗园有作》曰：“径曲杂花护，楼高万卷存。”并加有小注：“书昌太史（周永年）有藉书园，藏十万卷。”清代济南诗人朱畹《重游朗园 怀周林汲（永年）先生》诗道：“先生今已往，留得此园亭。竹影摇荒砌，月光穿曲棂。”清代济南府淄川人王培荀《乡园忆旧录》记述朗园：“园内有联云：‘田家况味，只寻常流水当门；远山在目，林下光阴岂寂寞。’藏书万卷，种竹千竿┉┉北堂临水，月下听泉，阶上垂钓，如白乐天庐山草堂。”

光绪三年（1877），广东佛山人、济东泰武道道台李宗岱购得朗园，改建为汉石园，人称李家大院，那眼清泉也称李家池子。如今五龙潭公园名仕阁前，潭西泉池北壁，上有“近水楼台”四个擘窠大字石刻，为明末淄川人张中发题写，即为李家大院旧藏。东流水街中段还有座徐园，园主徐世光，系曾任民国大总统的徐世昌之胞弟。袁世凯任山东巡抚时任命其为济南知府。袁升任直隶总督后，徐也离任隐居。徐园门口有幅他题写的楹联：“水向东流，城北徐公今吏隐；迎门西爽，济南名士半湖居。”

潭西泉池壁“近水楼台”石刻（牛国栋 摄影）

为方便东流水与河对岸通行，护城河上曾架设四道木制拱桥，均名虹桥，前面加序号，从南到北依次为第一至第四虹桥。河东岸城墙外的街道官方标注为顺河街，但人们习惯将其统称为东流水。东岸居民较少，但有些机构设施。清末时，第一虹桥东侧建有女子小学堂，后改建为山东官立初级女子师范学堂。1914年，学堂与他校合并改称省立女子师范学校并迁新址，此地成为女师附属小学。民国初年，沂水人刘恩驻于女师附小北侧购地六亩，将济南电灯房由城内院后街迁此，改称济南电气公司，供城内、关厢及商埠部分地区用电。

清末民初，在山东为官的郓城人夏继泉曾居东流水，其字溥斋，自号渠园，因其推崇宋代大儒、字为横渠的张载，其宅第亦谓之渠园，园中有云护读书楼等建筑。夏氏长于诗词，精通音律，善操琴，古琴界公认其为“牙旷”。1914年，诸城琴派大家王露（字心葵）游历济南，居渠园多日，与夏氏结为知音，共研琴谱，还一同“秋夜乘瓜皮艇，泛明湖，囊琴载茗，泊古历亭下。”

东流水第一虹桥旧影

1914年秋，夏氏被袁世凯派往河南任职，不久他便辞职返回东流水渠园。王心葵携两床自制古琴再次来到渠园小住。夏将自河南带回的用于制琴的绝好木料请王氏斫琴,王氏画好图纸,请来工匠,一同切磋制作技艺，三个月后，制成古琴三床，王用新琴弹奏，夏氏连连叫绝。王氏在渠园居住期间，还在大明湖畔创立德音琴社，传授古琴，兼授琵琶，并将音乐理论纳入教学体系，“一时学者众多”。其弟子中有詹澄秋、涂东辰、顾海门、卢绳武、向峻卿、吴耕午、李荣寿（华轩）、彭菁三、詹静秋、郭奉之、徐荷亭等。1918年，经章太炎推荐，王氏被蔡元培聘为北京大学乐理研究会国乐导师，教授古琴与琵琶，并创办《音乐杂志》，成为近现代中国高等音乐教育中开先河的人物。

1924年4月22日，印度大诗人、诺奖获得者泰戈尔来济南访问期间，其随行人员在翻译、齐鲁大学即将毕业的学生、后成为藏学家的于道泉陪同下，曾到东流水第三虹桥附近的济南女子莲社听讲经，看经卷。而莲社活动场所便是由夏季泉提供。1925年，夏氏遭张宗昌通缉，逃往日本后一心向佛，回国后更名夏莲居。

国药界认为，济南泉水与古阿井之水一脉相承，同属古济水“伏流”，水性相近，同样适于熬制阿胶。自清道光年间开始，以制作阿胶出名的阳谷、东阿药人来到东流水，利用农闲时来此熬胶制药，开始不设字号，也无固定店铺。

东流水有位行医者名赵树堂，深知阿胶是药之上品，便向多家制胶作坊订制阿胶。光绪元年（1875），他在自家店铺后面建起市内第一家制胶作坊，并以自己的名字命名。此后，魁兴堂，延寿堂、同兴堂、广诚堂、德成堂等国药堂号都来东流水开办阿胶庄。宣统元年（1909），宏济堂掌门人乐镜宇，重金聘请阳谷制胶名师刘怀安，在东流水开办宏济阿胶厂，并研制出九昼夜精提精炼法，即“九提九炙”工艺。宣统二年(1910)，东流水阿胶进奉皇宫，被隆裕太后誉为“九天贡胶”。1915年，宏济堂福字阿胶荣获美国旧金山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金奖。东流水遂成为山东阿胶产销中心。

民国年间广告上的东流水宏济阿胶厂

前面提及的漪园，其中一部分后来也成为阿胶作坊。保存至今的东流水街111号（后为105号），是一幢临街的两层小楼，青砖灰瓦，小巧雅致，下店上宅。1924年11月至1927年初，中共山东省委秘书处设立于此，隐匿于闹市之中。彼时山东及济南党组织负责人王尽美、尹宽、邓恩铭、张昆弟、吴芳等都曾先后来此办公。1925年前后，任弼时、邓中夏、关向应等中共要员来济南时曾在此居住。1932年12月，这幢小楼由赵应昌购买，在此开办天一堂阿胶厂。

光绪二十八年（1902），甫一到任的山东巡抚周馥便在东流水设山东铜元局，以铸铜币，但不到一年就被迫关闭。第二年，周馥再次奏请铸币获准，年底遂在东流水重新修建造币厂房，次年竣工投产。从此，铜元局门前这条街便改称铜元局前街，东流水街也从此“缩了水”，剩下不足一里。

胶济铁路开通后，东流水距北关车站很近，水陆交通大为改观，加之水电之便利，此地便成为投资办厂的“大热门”。像丰年面粉厂、绍兴南酒厂、东元盛印染厂、瑞蚨祥鸿记染坊、成记面粉厂、泺源造纸厂、泰祥顺染织厂、复豫花边厂、科学制革厂、道义硫化钠厂等一批工厂落户此街，东流水遂成为济南近现代民族工业发祥地。

1950年代中期开始，东流水的阿胶作坊及济南电气公司等部分工业企业逐步外迁，只留下铜元局前街几座规模较大的工厂。1963年，护城河东岸建筑大部拆除，开辟为滨河绿化带，栽上了一溜杨柳，东流水街只剩河西，成为“半边街”。木制虹桥全部拆除，取而代之的是南北两座钢筋水泥的平板桥。

1964年东流水南段（王建浩 摄影）

记得小时候，东流水及铜元局前街尚通公交车，因路面狭窄，车头突出，形似“长鼻子”的 6路公交车从铜元局前街由北向南单向行驶，经东流水南段顺桥左拐，并入护城河对岸的趵突泉北路，而由南向北的公交车则沿趵突泉北路径直行驶。

直到1980年代，东流水民居依然保持旧有风貌，临街建筑平房为主，也有多座两层小楼，都是青砖灰瓦，花脊翘沿。店铺采用木门挡板，店有多宽，门有多阔。

街上人家与南护城河畔的半边街一样，有的以泉水生发豆芽为业，几口水缸、几个竹筐、几把笊篱就是一户豆芽坊的全部家当。附近人家不管啥时候去买，都是现从泉池里捞出来的鲜嫩豆芽，黄豆芽、绿豆芽随你挑选，都是嘎嘣脆。有趣的是，月牙泉西北处不远有户人家，堂屋正中间方桌下就是眼泉池，池内用竹筐随时发着豆芽，一家人用水、泡发豆芽、卖豆芽，都足不出户，“坐享其成”。听老同事说，东流水街北段原有个煎饼铺，里面三个女人，两老一少，做的不是一般的煎饼，而是济南特产糖酥煎饼，全部为手工制作。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，老交际处的采购员，经常开着东风三轮摩托车到此处购买，作为礼物，送给来访的海内外贵宾，常常供不应求。

说到月牙泉，旧时称月牙池，池边有近一米多高的石墙围绕，池子东北方为泉水出水口，向东流入护城河，周围居民，尤其是女人们常集中在此浣洗衣物。1964年，园林部门疏浚、扩大月牙泉池，以太湖石砌岸，池子中央还叠一小假山，山石之上设置喷泉，“月牙飞瀑”景观由此诞生。这里原先也是济南大孩子们“扎猛子”（跳水）的好地方。每至盛夏，争强好胜、水性较好的小伙子们都会爬到小假山上纵身一跳。因游泳者众，假山小，爬假山常需要排队，成为彼时东流水一景，在公交车上也会轻易看到。

东流水街旧址石刻（牛国栋 摄于2010年）

1980年代中期开始，五龙潭开始打造公园，并进行了几次扩建。东流水除105号的小楼就地保护外，其余建筑大多拆除，这条老街也从此消失。原来立在月牙泉边的“东流水街旧址”石刻，权作是对怀旧之人的一丝安慰。如今，这块太湖石刻被移到公园最南端的绿篱中，不是特意寻觅便很难发现。

春水东流，逝者如斯，却仿佛昨日残梦。